难忘的一课

第8版()
专栏:

  难忘的一课
  林辰
1945年2月,重庆。
一天下午,我到美专校街中外出版社去看望孙伏园先生;坐下不久,冯乃超同志也来了,他正为文化界准备发表一个宣言而奔忙,他给孙先生和我看了宣言的草稿,我们都表示同意,在上面签了名。这就是后来发表于《新华日报》上的震动一时的《文化界对时局进言》。坐了一会,我们一同告辞出来。走在美专校街上,乃超同志忽然问我:“你今天还有事吗?”不待我回答,他又接着说下去,“要是没事,就跟我走。”我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走完了短短的美专校街,上了马路,他带着我左转弯,朝着上清寺的方向走去;我不禁在心里欢呼起来:“啊,曾家岩!”那时候,十八集团军办事处设在曾家岩五十号,周恩来同志经常住在那里,一般称为“周公馆”。我曾经去过那里,知道走完上清寺便是曾家岩。
我们到了办事处,进入院内左侧的一间屋子,屋里稀疏地坐了十几个人。乃超忙他的事去了,我在最里面靠墙的一条凳子上坐下来。大约到了四点钟左右,屋里已渐渐坐满了人;这时,周恩来同志出现了,他站在门口,面带微笑,目光扫向全屋,又和身旁的人握手。他穿着一件黑褐色的呢中山装,看去稍觉宽大,呢子也粗,大概是陕北当地纺织的。这一天,周恩来同志为我们作了关于国内外形势的报告。在此以前约两个月,即1944年12月初,日本侵略军由广西窜扰至贵州独山、丹寨一带,贵阳告急,重庆震动,传说国民党政府准备逃往西康;日军虽然很快便撤走,但黔桂数百万人民已蒙受巨大的苦痛和损失。恩来同志报告自然要讲到刚刚发生不久的这次事变。记得他曾谈到日本侵略军进犯黔南的目的,大意说:“去年夏秋间,日寇为图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,向湖南、广西发动进攻;它在侵占柳州以后,又派出小股于12月初由黔桂边境侵入贵州,是为了牵制我方增援广西,并且威胁重庆政府,要它早日投降。日军其所以很快便由独山等地撤走,没有直趋贵阳、重庆,除了兵力不足以外,它还想留下重庆国民党政府作为投降谈判的对手,这当中还包藏有一个诱降阴谋。”恩来同志讲完以后,问大家有什么意见,他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。一会,有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起来发问了。我不认识,问旁人才知道姓张。他说:在黔南事变中,独山收复以后,各报都用大字标题,头版头条报道这个重大新闻;唯有《新华日报》不是这样,无论版面位置、标题字号,《新华》都不够引人注意。他以为这样的处理不好,问问周先生的意见怎样。说老实话,在听他发言的过程中,我心里就不断冒火,因为我相信党主办的《新华日报》不会错,我认为在这里不该提这种问题。……不料周恩来同志回答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张先生这个问题提得好!”什么?我赶紧屏息静听下去,“刚才我已经讲过日军撤走的原因,我们不能象《中央日报》等那样,说什么‘国军收复独山’,大吹大擂,欺骗人民。所以《新华日报》不用特号标题等等是没有错的;但是,问题还有另一方面。日本人打到独山一带,当局惊惶失措,强迫贵州人民紧急疏散,重庆也人心惶惶,在这样的时候,老百姓听到日寇从独山撤走是会感到宽慰的。这条消息有安定人心的作用。所以,这次《新华日报》这样的处理是有缺点的。它只想到不欺骗人民,而没有考虑到人民的心理和愿望。这个问题我们在总结工作时已经注意到了。”
听完周恩来同志的这些话,真象是“醍醐灌顶”,憬然省悟。我深感到自己的单纯和无知。我还在心里责怪那位张先生,发人家的火呢!恩来同志的话对我的启发很大,他对人民的理解和关心,对问题的全面的辩证分析,都使我深受感动,获益非浅。对我来说,这真是最宝贵的一课。四十年过去了,至今每一想到,恩来同志的音容笑貌还宛然在目。在那些年代里,恩来同志为团结和教育广大文教工商界人士,为发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,真是不辞劳瘁,做了大量的卓有成效的工作。
这一天,我第一次吃到了用陕北小米煮的糖粥。